第60章 这书有猫腻？

京师阜财坊，刑部街——衍圣公府。

此处便是朝廷特意给孔家衍圣公在京师设立的官邸。

明廷规制——衍圣公“入觐，给驿马，赐第京师”。

不过，这座府邸产权归属朝廷，由工部营缮司管理，并非孔氏私产。

每逢衍圣公入京时入住，离京后封闭，由皇帝指派的内官或兵丁看守。

乘坐马车回到府邸的孔胤植怀中抱着王承恩塞给他的那个匣子径首走进了书房，并紧闭了房门。

跟随着一起下车回府的孔胤铨和几个族人在外面等着，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敲门。

那个匣子，孔胤植一路上都没有打开，也没有说话。

随行的孔胤铨几次想开口，但看见孔胤植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足足一个多时辰，书房里终于传来了一声：“进来吧。”

孔胤铨独自一人推门进去，看见孔胤植坐在桌前，面前摊放着一本书。

书房密闭，桌案上掌着烛火。

烛火跳动，照的孔胤植的脸色忽明忽暗。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几何原本》。

“家主...........”

孔胤铨小心翼翼地问：“今日觐见，陛下.........怎么说？”

孔胤植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问我喜不喜欢留辫子。”

“你说，陛下为什么要跟一个衍圣公开这种玩笑？”

“什么？”孔胤铨愣住了。

“算了，不提这个了。”

很显然，朱由检开头那句玩笑戏谑般的问话，属实是给孔胤植留下了阴影............

言罢，孔胤植沉默了一会，看向了一脸诧异的孔胤铨：

“你知道临走前皇上还给我看了什么吗？”

“黄台吉送来的求和国书。”

“黄台吉称病不来，但开出的条件比上次更优厚。”

“陛下问我怎么看。”

“家主怎么说？”孔胤铨急切地问。

“我说建虏不可信，和可以谈，但不可真和。”

“拖着耗着，等我大明兵精粮足，一举荡平。”

“家主说得有理。”

“有理？”

孔胤植苦笑了一声：“有理有什么用。”

“陛下根本不需要我给他出主意。”

“或者说——该出的主意，温体仁不是早就在朝堂上出过了吗.............”

“他问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需要。”

“他是看我会不会说话，会不会揣摩他的心思。”

“我说了，他听了，然后他说——朕觉得你说的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孔胤铨摇头。

“意味着，我的想法，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

“或者更准确的说——我说的，恰恰是他想听的。”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真的这么想，还是因为我在下意识地猜他想听什么。”

“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孔胤植的声音充满了涩意。

很显然——咱们的衍圣公觉得自己进宫一趟好像是遭遇了一场PUA............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己凉透了。

孔胤植没有叫人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凉茶，像是在用冰凉的东西压住心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破防了。

从乾清宫出来的那一刻，孔胤植就彻底破防了。

因为他觉得衍圣公的智慧像个傻子。

唯一能安慰的也许就是——让自己无比挫败的这个晚辈是大明天子。

被大明天子干破防应该也不算很丢人吧...............

放下茶盏，孔胤植把那本《几何原本》推到了桌子中央。

“陛下最后让王承恩拿给我的，是这本书。”

“《几何原本》？”

孔胤铨低头看了一眼：“利玛窦和徐光启翻译的那本？”

“这书........怎么了？”

“你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

“一个名叫欧几里得的泰西古贤？利玛窦是这么说的。”

“对！”

孔胤植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书的封面：

“陛下跟我讲这本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且不管这书是谁写的.............”

孔胤植抬起头，看着孔胤铨：“你说，陛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

“书上不是都写着吗？利玛窦口译，徐光启笔授。”

“他为什么要说“且不管这书是谁写的”？”

孔胤铨愣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刚才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我想了很久..........”

孔胤植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大概想明白了。”

“陛下是在告诉我——这本书的道理，不管是谁写的，不管是从哪里来的，它是对的。”

“它不会因为是从泰西传来的就变成错的，也不会因为是利玛窦带来的就变成了歪理邪说。”

孔胤植顿了顿，忽然又说出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但我又想了想，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

“陛下说“且不管这书是谁写的”——他是不是在暗示，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