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他站自己那边

崇祯二年，九月十八。

紫禁城，乾清宫。

曹化淳是昨天傍晚进的京。

他本应在月港多待几日，但郑芝龙的出现让他觉得有些事必须当面禀报。

于是他借口回京复命，把月港的收尾事宜安排好后，便连夜赶回京师。

此刻，曹化淳躬身在御前。

己经把月港开海的情形、各国使节的竞价、倭国签下的长协，以及——

郑芝龙来驿馆拜见他的全部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盏霜糖银耳羹，但一口没有动。

他听得很专注，偶尔微微点头，偶尔皱眉。

曹化淳注意到，当他说到郑芝龙提出“调十条快船免费护航”的时候。

皇爷的右手食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皇爷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曹化淳说完，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殿角的兽金炭盆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郑芝龙。”

朱由检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颗味道复杂的果子。

他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暖阁东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海疆图前面。

这幅海疆图是两个月前刚刚绘制的。

由登莱巡抚呈上，标注了大明沿海从辽东到广东的所有卫所、港口、岛屿，以及——海盗巢穴。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福建沿海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上。

“曹化淳，你从福建一路回来，沿途可还太平？”

曹化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爷问的不是路况。

“回皇爷，奴婢从月港启程，走陆路到福州，沿途福建巡抚衙门派了两百兵丁护送。”

“福建巡抚熊文灿跟奴婢说了一句话。”

“他说，从月港到福建的官道是太平的，但出了福州往北，过了仙霞岭进入浙江地界，他就不敢打包票了。”

“至于海路..........”

曹化淳顿了顿：“海路更不太平。”

“奴婢回京时问过福建水师的把总。”

“他说从月港到长崎的航线，沿途大小海盗不下二三十股。”

“大的有船数十条、人马上千。”

“小的三五条船、百十号人。”

“藏在沿海的岛屿和礁石后面，专门劫掠过往商船。”

“郑芝龙受招安之后，闽南这一段确实太平了不少。”

“因为他把这一带的小股海盗都收编或者打服了。”

“但闽北、浙南、粤东这些地方，他的手还伸不到。”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曹化淳：“你说的这些海盗，最大的是哪几股？”

“奴婢在福建时问过熊文灿，他给奴婢列了个单子。”

曹化淳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

“闽北和浙南交界处，最大的一股是刘香，有船七八十条，人马上千，盘踞在南麂岛一带。”

“粤东那边，最大的是李魁奇，船五六十条，盘踞在南澳岛。”

“还有一股叫杨六的，在澎湖附近活动，跟红毛番有些勾结。”

“剩下的都是些几十人几百人的小股，今天散明天聚的，很难说清楚。”

朱由检接过折子，展开看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了“刘香”和“李魁奇”两个名字上。

“这两个人，跟郑芝龙是什么关系？”

曹化淳想了想：“奴婢听熊文灿说，刘香原本是郑芝龙的老对头，两人在海上打过好几次。”

“郑芝龙受招安之后，刘香放话说郑芝龙是“朝廷的狗”，两人势同水火。”

“至于李魁奇，此人和郑芝龙的关系更复杂——

据说早年他们一起跟过颜思齐，算是一脉出来的，但后来分道扬镳。”

“郑芝龙受招安时，李魁奇没有跟过来，带着自己的人马继续在南澳岛当海盗。”

朱由检重新走到御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曹化淳躬身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得出来，皇爷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朱由检开口了。

“曹化淳，你说郑芝龙找你，提出愿意调十条快船免费为霜糖船队护航。”

“你觉得他是真心想为朝廷效力，还是有别的心思？”

曹化淳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皇爷。”

“以奴婢的观察，郑芝龙此人，既有为朝廷效力的心思，也有他自己的算盘。”

“他手底下几千号人、上百条船，朝廷给的编制有限，饷银也有限。”

“他需要给手下人找一条吃饭的路。”

“霜糖贸易是一块大肥肉，他想分一口，这是人之常情。”

“但..........”

曹化淳停了一下：“奴婢觉得，他要的不只是分一口肉。”

“他是想把整条路都攥在自己手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