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下一个勾践？

孙太医背着药箱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黄台吉一个人。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院子里的葡萄架。

葡萄藤蔓长得很茂盛，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一起，遮出一片浓荫。

几上还放着孙太医吃剩的瓜皮，瓜皮上沾着几颗黑瓜子，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黄台吉忽然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葡萄架下，站在那盘瓜皮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一块瓜皮，翻过来。

瓜皮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红色瓜瓤，是孙太医没啃干净的。

黄台吉把那块瓜皮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凉的。

瓜皮是凉的。

井水的凉意还残留在瓜皮里，咬下去脆生生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在棉被里捂了一个时辰，捂出了一身又一身汗，捂得嘴唇发白、两腿发抖。

而孙太医就坐在这架葡萄下面，吃着井水冰过的西瓜，一块接一块。

吃完了把瓜皮丢在几上，让他看。

这半年来，为了让自己少受点苦少遭点罪。

黄台吉派人偷偷给孙太医和卢御史塞过银子。

不求别的，只想着这两位爷在沈阳能稍微放那么一点水，甭那么敬业。

但送出去的银子，人家倒是收了。

而且是送一次收一次，完全就是来者不拒。

但是，银子是照收不误，“人事”却特么是一点不给办。

这手段该怎么上，那是一点不带含糊的。

所以，后来黄台吉干脆不送了。

因为他知道——你送再多也不过是便宜了那两个杀千刀的............

自己的罪，不会因为自己送银子少受半分。

但两人的这笔账，他会记住。

而且会记得很清楚！

黄台吉把那块瓜皮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第二块、第三块。

他把孙太医吃剩的所有瓜皮都吃干净了。

瓜皮上残存的那一点点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像一滴水滴进烧红的铁锅里，嗤的一声就没有了。

卧槽！

这哥们绝对是个狠人..........

当真是下得去嘴！

咱就讲话了，孙太医都走了，你想吃瓜咱就不能让人拿个新瓜来吃吗.........

整这死出。

黄台吉是故意把这些瓜皮吃下去的。

他要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今日之辱，他黄台吉死也不会忘。

待大金复国的那一天，他要打进京师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大明皇帝的头骨做成酒器！

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今有他黄台吉忍辱吃瓜皮！

莫说是这沾着口水的瓜皮了，就是拉坨大的，他也敢效仿勾践吃坨大的！

因为，不管承受多少苦难与屈辱，黄台吉内心始终坚信——

上天让其蒙此劫难，那是助其成就复国大业的考验！

受的苦难越多，复国的火焰就越旺盛。

内心深处的那份信念就愈发坚定。

自己必将成为下一个——勾践！

吃完最后一块瓜皮，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首起腰来。

刚刚自我感动一番的黄台吉，感觉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有一件事基本可以肯定了——这哥们身体上或许没啥病，但心里指定有病！

变态的那种...........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指挥使，京城的信！”

黄台吉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一行字——

建州左卫指挥使黄公亲启。

右下角还有五个小字：侄萨哈廉缄。

萨哈廉的信。

黄台吉拿着信走回书房。

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腿也不那么抖了。

走进书房，他在书案前坐下，拆开信封，抽出那五六页信纸，展开来。

他看第一页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看第二页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看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开始收紧，纸边被捏出了褶皱。

看第西页的时候，呼吸变了——

不是急促，是变得又深又慢，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在压抑自己的喘息。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把信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再放下，再拿起来。

最后他看到了那一句——建州的路，走不下去了。

不是侄不想走，是路没了..............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把信纸往桌子上一拍。

啪的一声，砚台里的墨都震得溅了出来。

黄台吉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停下来，又走了两步，忽然抄起桌子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西溅，茶水洇湿了砖缝。

不够。

他又抓起砚台——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砚台是端砚，朝廷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