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1章 艮岳之宴

转瞬之间，王晨驻足东京汴梁，已足足半月有余。

这半月来，他隐去锋芒、沉心蛰伏，日日早出晚归，步履不辍。

时而游走朝堂边缘，拜访郁郁不得志的清流官员。

时而出入禁军兵营，结交底层恪尽职守的忠义将领。

时而混迹市井巷陌、茶楼酒肆，倾听民间百态、探查朝野暗流。

汴京浮华冠绝天下，可这层金碧辉煌的皮囊之下，早已溃烂入骨、朽坏不堪。

吏治浑浊、军备废弛、权贵奢靡、民生疲敝，层层积弊缠绕交织，将大宋根基死死拖累。

但与此同时，王晨也在这片浑浊乱世之中，寻得了为数不多的可用星火。

有胸中藏勇、却被上司压制、无处施展的军中下层武官。

有心存良知、不愿同流合污，却只能随波逐流、束手束脚的州县小吏。

也有看清朝局糜烂、痛心国运倾颓，却势单力薄、敢怒不敢言的清流文臣。

这些人位卑权轻、势单力薄，却是乱世之中难能可贵的干净底色，也将成为他日后搅动朝局、逆转国运的最初根基。

这日午后，如意客栈的客房之内，窗明几净，秋风穿窗入户，掀动案边纸页。

王晨与郭嘉对坐议事，低声推演后续布局、斟酌破局之策，句句紧扣朝堂利弊、权奸破绽。

正当二人筹划精妙、渐入佳境之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同于寻常食客的随意，礼数恭敬、步履拘谨。

推门而入的是客栈掌柜。

往日里平和随性的老者，此刻神色格外恭谨，双手捧着一份装帧精致的烫金请柬，躬身缓步走入房中，神态较之平日愈发谦卑恭敬。

“王公子，楼下有人专程送来请柬，点名专程交于公子手中，不敢耽搁，老朽即刻送来。”

王晨抬手接过请柬，指尖触到细腻精良的笺纸，质感华贵，绝非寻常市井之物。

徐徐展开，入目是一笔工整华美、端庄规整的馆阁体字迹，墨色匀净、气韵雍容，自带朝堂权贵的雅致气派。

而笺纸末尾落款，三个字落笔沉稳、赫然醒目——蔡攸。

王晨眸光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淡淡讶异，随即转瞬平复。

蔡攸，当朝权相蔡京嫡长子，官拜宣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身居高位、权柄炙热，是如今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权贵新贵，紧随其父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权势滔天。

如此一位身居中枢、位高权重的朝堂重臣，为何会特意给自己这个无名无爵、布衣游学的异乡士子，亲自递来请柬？

王晨目光快速扫过请柬全文，片刻便洞悉其中端倪。

请柬所言，三日后，蔡攸将于艮岳华阳别苑，举办秋日赏菊雅集，广邀京城年少才俊、四方游学文士齐聚盛会，品菊论诗、饮酒清谈。

自己一介外来布衣，之所以能位列受邀名单，想来是这半月以来，

他频繁游走清流、拜访正直官员，尤其是登门拜会李纲一事，动静虽隐，

却终究落入了蔡氏党羽的耳目之中，被人默默记下、呈报上去。

这一场看似风雅脱俗的文人雅集，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针对性的试探与窥探。

郭嘉凑近看清落款与内容，眸光微沉，低声提醒：“公子，此非雅集，乃是一场精心布设的鸿门宴。

蔡攸此人，精明狡诈、城府极深，从不做无用之事，此番邀您赴会，意在试探你的来路、立场与图谋。”

“我自然知晓。”

王晨轻轻合上请柬，收入袖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无惧亦无避，“试探也罢，设局也罢。

对方盛情相邀，我等初入京师，避而不去，反而落了心虚，更惹人猜忌。”

“正好，我也想亲自去看一看，这座耗尽万民膏血、倾尽举国财力堆砌而成的人间仙苑，究竟是何等奢靡模样，藏着怎样的溃烂人心。”

三日后，午后风清，秋阳暖照。

王晨一身崭新月白锦袍加身，衣料温润、裁制挺括，腰间束着暗纹镶玉带，素雅华贵、不张扬不浮夸。

青丝高束，一枚温润白玉簪稳稳固定，衬得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整个人丰神朗润、气度超然，全然是世家才子的卓然风姿。

白起一身素色劲装，化作贴身随行护卫，气息沉敛、不动如山，默默随行左右，藏一身百战杀伐之气，隐于随从之位。

二人乘坐蔡攸府中专程派来的精致马车，轱辘轻转，稳稳驶向东京东北隅，那座举国闻名的皇家园林——艮岳。

艮岳，建于汴京东北，揽天下奇石、收四海佳木，汇南北灵秀、聚九州精巧，是徽宗倾尽举国财力、征发数十万民夫耗时数年修成的皇家仙苑。

王晨早有耳闻，为搜罗园中太湖奇石、奇珍异木，官府不惜凿山开路、拆桥毁屋，沿途州县百姓流离、苦不堪言。

一块块巨石横渡江河、辗转千里，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方才得以落户艮岳，装点帝王雅趣、权贵奢靡。

多少民间血泪，方才堆出这一座人间琼楼。

马车缓缓停在艮岳东华门前。

推开车门，抬眸远眺，一座巍峨壮观的汉白玉石坊矗立眼前，气势恢宏、雕琢精美。

石坊之上，“华阳宫”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笔力遒劲、气韵雍容，乃是徽宗御笔亲题，贵气逼人。

石坊之后，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御道笔直延伸，直通园林深处。

道路两侧奇花遍布、异草丛生，苍松翠柏错落掩映，秋风拂过，花木飘香，满鼻皆是馥郁清雅的花香草木气。

王晨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这座举世闻名的皇家园林。

园内景致，果然名不虚传，步步是景、处处如画。

假山叠嶂玲珑剔透，嶙峋奇石错落有致，潺潺溪流穿梭山石之间，叮咚作响、清冽灵动。

无数亭台楼阁依山傍水、错落排布，飞檐翘角掩映于苍翠林木之间，雅致绝伦、宛若仙境。

园中宫娥内侍往来穿梭，个个衣着华美、步履轻盈，手捧精致玉盘，盛满珍馐点心、佳酿清茶，无声游走于亭榭廊道之间，伺候周全、规制森严。

秋日正好，满园秋菊肆意盛放。金黄灿然、雪白清雅、绛紫雍容。

各色菊花一丛丛、一簇簇，缀满庭前院后、水榭回廊，为这座极尽奢华的皇家园林，添上了几分秋日独有的清雅风骨。

此番赏菊雅集的主场地，设于临水而建的揽月轩。

水轩四面通透、临湖而立，视野开阔、清风无碍。

楼下湖面碧波微漾，残荷亭亭犹在，疏影横斜、萧瑟雅致。

三两白鹭踱步残荷之间，悠然自得、不惧人声，添得几分诗情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