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医疗营

天边泛起鱼肚白，雁门关终于从血腥的厮杀中暂时解脱出来。

城墙上硝烟未散，黑色的烟柱还在几处角落缓缓升起，与晨雾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灰黑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刺鼻的火药味，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和神经。残破的箭垛上，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低头啄食着什么——那是昨日激战留下的残迹。

司马观和女帝并肩站在城楼残骸旁，浑身浴血，衣衫破碎，久久无言。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彼此还活着。

女帝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轻声道：“天亮之前，辽军不会再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深重的疲惫，“他们也需要喘息...整理战车，收拢尸体，准备下一轮进攻。”

司马观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城墙下方——那里，担架队正在无声地搬运尸体。一具，又一具，整齐地排列在雪地上，覆盖着破旧的草席。大宋将士的，辽军的，此刻都己冰冷僵硬，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色。

“又是一场...惨胜。”司马观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辰时，初步的清点结果送到了女帝手中。

总伤亡：阵亡五千七百余人，重伤一千七百余，轻伤三千余。原本浩浩荡荡的三万六千大军，如今能战之兵仅剩两万出头。这不仅仅是数字，这是五千七百个家庭的破碎，是五千七百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女帝握着战报，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她沉默良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己是一片清明：“阵亡将士的名单，可曾登记？”

杨业叩首：“正在登记。但...有些弟兄己面目全非，认不出来...还有些...被炸得支离破碎，根本...根本分不清是谁...”

“认不出来的，也要记下他们的特征、籍贯、所属部队，哪怕只找到一片衣甲、一个腰牌。”女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都是大宋的将士，不能无名。战后，朕要立碑，刻上每一个人的名字，让后人知道，是谁守住了雁门。”

杨业老泪纵横，重重叩首：“臣...代阵亡将士，谢陛下隆恩！”

女帝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远方忙碌的担架队，突然转头对身旁的内侍道：“传令下去，立即清理瓮城东侧的空地，朕要建立一个...医疗营。”

“医疗营？”女内侍一愣，“陛下，伤兵营不就在瓮城吗？”

“那不一样。”女帝目光如炬，“去传令，再召集所有军医和郎中来见朕。另外，准备大量的石灰石...越多越好。”

司马观提出要去伤兵营查看。女帝本要同去，却被他拦住：“你是一国之君，还有很多事要处理——部署防务、安抚军心、统筹粮草，哪一件都刻不容缓。我去看看，回来告诉你情况。”

女帝看着他满是血污却坚定的脸，点了点头：“好。但你要小心，伤兵营...条件恶劣。”

当司马观掀开伤兵营的帐帘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混合着腐烂、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将他熏得后退。帐内光线昏暗，伤兵或躺或坐，挤在一起，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地上满是血迹和污物，几个郎中穿梭其间，满头大汗，却根本顾不过来。

一个年轻士兵躺在角落的草堆上，腹部被刀划开，肠子隐约可见，上面爬满了苍蝇。他用仅剩的力气抓住司马观路过时的衣摆，眼神涣散：“大人...救救我...我不想死...”

司马观蹲下，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黏腻：“会救的，会救的，坚持住。”但他抬头看向赶来的郎中，郎中只是摇头，眼中满是无奈——没有干净的水，没有消毒的药，这种开放性创伤，在这肮脏的环境中只能等死，最多不过半日。

年轻士兵的眼神渐渐涣散，手无力地垂下。司马观看着他的脸——不过十七八岁，还是个孩子，也许昨天还在笑，还在喊，还有父母在家等他。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出帐篷，扶着一根木柱，弯腰干呕起来。他见过死亡，见过惨状，但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绝望的场景。这不是战死的悲壮，这是伤重却得不到救治的缓慢折磨。